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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写意11首
唐诗写意11篇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青春,是你王勃定格在青史上的形象。
刘昫撰《旧唐书文苑传》,说你二十八岁弃绝红尘;欧阳修编《新唐书》,称你二十九岁英年早逝。史料上有太多这样的语焉不详和互相矛盾,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曹雪芹的生卒年代至今不也众说纷纭吗?中国人的文化传统讲究“隔代修史当代修志”,在中国人看来,一个人一个王朝的是非善恶无法由当代人自己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必须交付给后人与时间评说!于是历史上便留下了太多的谜团与聚讼。
刘昫撰《旧唐书》已是公元940年,欧阳修编定《新唐书》已是1060年,就算你王勃辞世是675年吧,他们与你都隔着几个世纪的风尘。几个世纪的风雨能消蚀多少往事,几百年的大江东去会淘尽多少风流人物,但你王勃没有被岁月掩埋,为什么?因为你有不朽的华章,有不朽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与《滕王阁序》。
且不管你活在这个世界是二十八年还是二十九春秋,总之你是不满三十个春秋就溘然长逝了。孔圣人曾回首自己的人生路,为自己画出了一条这样的人生轨迹:“吾十有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圣人尚且年至三十才找寻到一条安身立命的道路,而你王勃呢,未至三十即才华动京师,文名播四海。
九岁时,你读到了《汉书》,那是唐代大儒颜师古作注的《汉书》。一卷《汉书》读罢,你写下了一卷《汉书指瑕》,指摘颜师古的缺失,向那个时代的经学大师叫起了板,一时传为佳话。十四岁,你上书当朝右相刘祥道,被刘祥道视为神童举荐给了唐高宗。朝堂之上,你面对君王关于时局与经济的提问,从容不迫,应对如流,被列为优等。龙颜大悦,朝散郎的冠冕就这样赐与了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高宗的第六子沛王李贤比你年少几岁(据《旧唐书》记载,他是文明元年即公元684年辞世的,时年三十二岁,由此可知,沛王生于653年。)你的才华他怎能听而不闻。沛王出于对你的仰慕,奏请父皇准许你王勃常伴他的身旁,于是你便成了沛王的修撰官。
汉代的一位佚名诗人道尽了人生的况味:“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苦短,给历史留下些什么呢?立德、立功、立言就是每一位有志之士的梦想。因而少年即志得意满,想必是生命中最值得骄傲也应该是最值得赞美的事。怪不得现代女作家张爱玲也说;“出名要趁早啊!”
《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就是你任沛王修撰官时所作的一首青春的骊歌。仿佛没有忧伤,没有怅惘,惟有三春阳光般的明媚,鹤鸣九天般的飘逸,登高望远般的博大,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豪情。
唐代的县令又称明府,县令的佐官就是县尉,人称少府,县令是正七品的官衔,少府自然是从七品的官位。你的杜姓朋友,就是这样一位即将辞别京都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赴蜀川就职的人!
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时代的读书人,心中都有一个浓浓的情结——“龙城凤阙情结”。任职京都,那是一个夙愿,出入禁城,那是一种荣光。你的杜姓朋友又何尝不想在朝堂之上天子之侧一展鸿图呢,但毕竟幸运之神眷顾的只是少数人。在朋友的眼里,你王勃无疑是人们艳羡的对象。陪伴在皇子身边,对于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是王佐之才,意味着青云直上,意味着一条鲜花铺就的灿烂前程在脚下延伸。
与你话别,你朋友的心中或许就带着这几份失落,脸上或许就露出这几许自卑。他落寞地与你携手走出了长安城的东门,那里有霸陵,送别的人都要在那里为远行的人设宴饯别,那里有古老的驿道,从此一别,马蹄声响,风尘扬起,就是天各一方。
如何抚慰一颗远别离的心,如何叮咛一声珍重与祝福,如何表白友谊的弥足珍贵,又如何藏起自己的优越感不伤害朋友的心?
你没有提霸桥柳,你没有赋“西风古道音尘绝”,你没有诉执手相看泪眼。饯别的酒宴上,你挥毫泼墨,起笔就是“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的大手笔,大写意。
是啊,古老的长安曾见证过战国时干戈扰攘,曾目睹过项王的叱咤风云,曾亲历过董卓的烧杀抢掠,曾伤悼过五胡的中原纷争。古老的长安也留下了“履至尊而制六合,吞二周而亡诸侯”的秦始皇的足迹,也传唱过“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汉高祖刘邦的高歌,也叹息过杨家王朝如昙花一现般的匆匆三十七年的兴亡。
如今的长安又一次定为天下的都城。又逢四海为家日,大唐的天空是湛蓝的,大唐的疆域是辽阔的。遥远的西域古国龟兹再次纳入了大唐的版图,高丽国王向长安派出了称藩的使节,岭南的广州成了大唐节度使的府第,难于上青天的蜀国剑阁古道又由大唐的将士戍守。
你王勃是青春的王勃,你生逢其时,此时的大唐也是青春的大唐。
你和朋友杜少府立于京都长安的高楼,登上骊山之巅,放眼天下。偏远的古蜀国,滔滔的岷江水,烟雾迷蒙中的岷江五渡口,都有大唐的驿站,都是大唐的诏书能够到达的地方。终军十八岁请缨于汉武帝立誓一定说服南越王系颈受降;宗悫年少抒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浩歌;班超青年志于立功西域投笔从戎。朋友年少都不贱,生逢明时,又值风华正茂,正是报国的好时光啊!
朋友就要踏上远去蜀川的路途,关山几万重,你告诉朋友远赴西南不是投荒万里,好男儿本来就该胸怀天下志在四方。
知己即将迈上通向边陲的驿道,风尘遮望眼,你叮咛朋友任职剑南不必黯然神伤,有志者本来就应坚信人生无处不青山。
你劝慰朋友,我来自山西龙门,你也来自他乡,长安都不是你我的故乡。萍水相逢,你我都是他乡之客,因而你我都是远离父母远离故乡在宦海沉浮寻找理想的人。
你向朋友诉说衷肠,也道出了自己的隐忧。朋友啊,别羡慕我常伴皇子的身旁,你是一位从七品的县尉,我也是一位从七品的朝散郎,王子身边的编修官只是一份荣耀而已。
的确如此,当时的吏部大臣李敬玄特别欣赏你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的才气。另一位吏部侍郎裴行俭却说你们王杨卢骆初唐四杰“虽有文才,而浮躁浅露,岂享爵禄之器耶”?裴行俭甚至还断言你们四人即使幸运,终其一生也只能官至七品县令而已。
你说“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莫非就是这种宦海诡谲难测的委婉表白?
晚于你出生的杜甫年轻时求职长安,曾坦率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朝扣富家门,暮随肥马尘。”更晚的刘禹锡永贞革新失败遭贬二十三年,也感慨过官场的倾扎与人情的叵测:“长恨人心不如水,平地等闲起波浪。”而王勃你此刻就正置身于大唐的政治漩涡的中心,以你诗人的敏感,岂能感受不到自己正如履薄冰。
王勃你此时伴随的沛王李贤正是高宗的第六子,字明允,他有八兄弟。沛王的长兄燕王李忠被诬谋反惨死贬所,二兄原王李孝病死,三兄泽王李上金因罪失了爵位,四兄许王李素节因母亲淑妃被武则天迫害至死也遭牵连被逐出京城。五兄正是当时的皇太子李弘,七弟八弟就是后来的唐中宗李显与唐睿宗李旦。
大唐宫殿的每一重门后每天都在膨胀着一颗颗野心,每一扇窗下每天都在发酵着一个个阴谋,每一张笑脸后都掩藏着一个个杀机。
大唐立国才九年,李世民同室操戈,血溅玄武门,太子李建成倒在了李世民的弓箭之下;唐太宗贞观十七年,李世民的太子李承乾为自保太子之位又与觊觎太子之位的四皇子李泰明争暗斗,结果两败俱伤;唐高宗即位后第六年,武则天进封皇后,至你王勃写作这篇送友人诗的时候,非她所生的四位皇子,即高宗的八个儿子中的前四位,非死即贬,都一一退出了未来皇位的争夺圈。
读《旧唐书》,人们会发现每一次围绕着王位的争夺中,身边都有无数的王公大臣卷入了这一场场争斗的漩涡之中。他们或出于忠诚,或出于舅甥之间的亲情,或出于政治投机与赌注。这是一场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杀,血雨腥风中,人的一切丑陋与阴暗都被曝光了。
现在唐高宗的第五至第八个儿子,都为武则天皇后所生。五子现为皇太子,六子即沛王。无论你王勃自觉还是不自觉,都已置身于皇室的政治圈的争斗之中了,更何况你又是沛王亲自向唐高宗点明要来的人才呢?这自然会引起作为沛王的潜在政敌的格外关注。
时间为你王勃的隐忧作了最好的注解。在你写下《送杜少府之任蜀川》的不久,沛王与七王子周王之间有一次斗鸡的游戏,你受命为沛王写了一篇近乎游戏的文章——《戏檄周王鸡》。这本来是一场发生在十几岁的少年之间的寻常的游戏,但那一个“檄”字太刺眼了。檄文是什么?是用于晓谕、征召、声讨敌人与叛逆的文书。原本的一篇游戏文字,转眼之间便成了政敌用于攻击沛王的杀手锏了。一纸密报递到了高宗的面前,高宗震怒,你王勃便落得了一项罪名——蓄意制造诸王子之间矛盾,被无情地逐出朝廷。
宫廷就是如此险恶难测,宦海就是如此风云突变,跻身于仕林挣扎于宦海就是每天都得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在官场的争斗中难得有永久的朋友,难得有倾心的知己,笑容背后或许就是泥淖陷阱,赞美声中或许就包藏祸心。被逐出朝廷之后,你又一次遭人暗算,你收留了一位名叫曹达的逃亡的官奴,后又害怕被人告发便将此官奴杀死,结果还是被人举报,好在遇上大赦,才逃过一劫。但你的父亲却因你而受连累,被贬谪至交阯即今天的越南任一县令。人生如戏,于是便有了你不远万里去越南探望父亲的故事,于是便有了你这次远行中取道洪都(南昌)登楼赋《滕王阁序》的传奇,于是便有了你渡海溺水惊悸病终的悲剧的落幕。这些当然是后话,但这些经历使你的生命轨迹变得完整了,或许读者谁也不能忽略。
将思绪再拉回到你与杜少府长安别离的情景中吧!杜少府或许就是你难得的知己,执手相别,你王勃不由得感慨:天下之大,知己难逢,今***我一别,就是天各一方。人说子期辞世,伯牙断弦,真是千古佳话啊!那份真诚相知,多么让人神往啊!不过,尽管你我明日相隔千山万水,毕竟天底下你我还共同拥有一位知己。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尝不像比邻而居呢?我们又何必像热恋中的情人那样过分陷于离别的忧伤呢?
你与杜少府生活的国度是青春的大唐帝国,你与杜少府也正青春又年少,你怎能不以青春的名义谱一曲昂扬奋发的骊歌。
青春王勃!
秋天,一位弃臣的铁窗独白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霜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中国历史上的684年,是一个特别具有戏剧性的年份。
唐高宗李治的第七子李显继位,史称唐中宗,年号为“嗣圣”。“嗣圣”——承继圣王之意,多么具有讽刺意味一个年号,正是这位嗣圣的君王坐上龙椅还不到两个月,就因逆忤母后武则天被废为庐陵王。此时正是早春二月!
唐高宗的第八子李旦继而被他的母亲武则天推上了帝位,史称唐睿宗,年号为“文明”。将李旦的庙号议为“睿宗”,更让人觉得是一个天大的讽刺。李旦有何睿智可言,如果要说睿智,那就是对母后武则天垂帘听政极力容忍的睿智,对六年之后母亲武则天篡夺李氏江山自称大周皇帝束手无策的睿智。
而将年号“嗣圣”改为“文明”,那就更显滑稽!
684年的大唐文明何在?一年就走马灯似地换了三个年号,正月的“嗣圣”,二月的“文明”,九月的“光宅”。光宅,光大的又是谁家之宅?光大的是武则天的一家之宅。正是这一年九月,武则天立武氏七庙于李氏王朝的都城。这一年,没有文明,有的只是人人自危,有的只是血雨腥风,有的只是叛旗如林。正是这一年二月,武则天晓谕天下,举报谋反属实的人可授予五品的官位;正是这一年三月,武则天的二皇子李贤被迫自杀身亡;正是这一年的深秋,李唐的开国大臣徐勣的孙子徐敬业在扬州举起了兴唐反武的大旗。
徐敬业的百日讨武,虽曾风云激荡一时,最后还是兵败被杀。一位诗人,一位追随徐敬业并任他的行军书记官的诗人,却因一道《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蜚声四海,这位诗人就是骆宾王。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直陈了武则天狐媚侍奉李世民与李治父子的***,遍举了武则天谗害皇后弑杀忠良屠兄杀姊的兽行,揭露了武则天软禁中宗李显意欲篡夺大唐天子之位的野心。这是一篇极具杀伤力与号召力的檄文,《新唐书》为我们再现了武则天读到这一篇檄文时的细节:
后读,但嘻笑,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谁为之?”或以宾王对,后曰:“宰相安得失此人!”
心狠如铁石、嗜血如豺狼的武则天,尽管可以对檄文历陈她的罪恶付之一笑,不屑一听,可是她不能不为檄文中所迸发出***人才气而为之动容,为之感慨,为之遗憾。与其说是武则天在责备宰相不能延揽网罗人才,倒不如说她是在为自己错失如此大才而感到深深的自责。
武则天如果没有患失忆症的话,她应该清楚地记得,调露元年即公元679年,骆宾王是怎样被她自己推向敌对的一面继而成为罪臣与弃臣的。
679年,骆宾王正任朝廷的侍御史,一位七品的芝麻小官。位卑未敢忘忧国,侍御史的职责就是监督朝政得失,骆宾王那一年连续上书朝廷,极言武后弄权,结果触怒了武则天。武则天周围的奸佞之臣,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们很快为骆宾王罗织了一项罪名,诬陷骆宾王任职长安主簿时渎职贪赃。这一年秋天,骆宾王被投入御史台的大牢,与冰冷的铁窗为伴,和窗外的秋蝉为友!
679年的秋天,赐与骆宾王的只有凄凉与悲伤。铁窗里的世界是孤独的,但又是孤独使他变得异常清醒。
寂静的世界中,一声声凄厉的蝉声提醒着诗人,太阳正循着“西陆”的轨迹行走着,那是秋天来临了!人生又何尝没有四季呢?自古逢秋悲寂寞,对窗外的秋蝉,诗人禁不住思接千载,浮想联翩,黯然神伤。
囚徒的身份让诗人想起了公元前582年时春秋时代的楚臣钟仪,钟仪被俘囚于晋国,他仍头戴着南方故乡楚国人常戴的帽子,以示不忘故国,以表对祖国的忠诚。
人过四十,青春不再,也让诗人想起了自己生命的秋天已经悄然来临。窗外的秋蝉,生命太过短暂,属于它们的只有一个夏天。它们欣赏不到岁末的梅花吐艳,更领略不到来年春天的万紫千红,今日的枝头凄鸣说不准就是最后的挽歌。蝉声中,诗人陷入了沉思,沦为阶下之囚的我拥有明天吗?
窗外的鸣蝉啊!传说中它是齐后的怨魂所化作的精灵,怪不得蝉的生命如此短暂,蝉的鸣唱如此哀伤。鸣蝉是一位弃妇,诗人的命运又何尝不像那只鸣蝉呢?
弃妇的命运,又勾起了诗人的想象,诗人的思绪又飘忽到了遥远的西汉。诗人不禁吟哦起了卓文君的《白头吟》:“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想当年,卓文君不顾父母的阻碍,勇敢地投入了司马相如的怀抱,待司马相如春风得意之时,却遭遗弃。诗人禁不住感慨:我多像那一位弃妇啊,一次次为大唐付出忠贞,给予我的却是一副冰冷的脚镣手铐。
夜已深,露却正浓,诗人仿佛听见了露珠从梧桐叶上滴落的声音。诗人的心头一紧,与我同病相怜的鸣蝉啊,你被露水打湿的翅膀还能又一次张开吗?你明天还能飞出这囚牢高高的院墙吗?秋风骤紧,蝉声被淹没了!鸣蝉啊你飞不出高高的围墙,诗人我的刑期又何尝有个尽头?鸣蝉你的绝唱无人倾听,诗人我的忠贞又更与何人诉说?
还是俚语说得好,“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不,那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清平的世界!
鸣蝉啊,你栖身高树,餐风饮露,那样的超凡脱俗,你就是高洁忠贞的象征。可是在一个信奉“有罪推定”的专制统治时代,在一个“请君入瓮”成了竞相推广的发明的时代,忠贞的诗人啊,他向谁去表白自己的忠贞与高洁?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可告人的阴谋与陷害。
沉思中,诗人陷入了绝望。
倾刻间,一座忠诚的大厦轰然倒下,一颗仇恨的种子悄然萌芽,一位弃臣的铁窗独白脱口吟出,一篇数年后让大唐女皇惊恐不安的《讨武曌檄》,也在这个秋天提前开始了酝酿!
幽州台——一张孤独的琴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幽州台是一张孤独的琴。在岁月的风雨中,它等待了一年零八个春秋,等来了一颗孤独而又伟大的灵魂风尘仆仆地向它靠近,俯下身子,与它对晤,将它的琴弦轻抚。
他是谁?他就是诗人陈子昂!
公元前311年,燕国的太子姬平继位,史称燕昭王。此时,战国纷争已渐近尾声,燕国东有强齐,西有三晋,秦楚虽相隔遥远,但也对燕国虎视眈眈。夹缝中求生存的燕国国内又刚刚经历一场内乱,齐国于是乘人之危出兵攻击燕国,燕国大败。劫难中积贫积弱的燕国何去何从?如何迅速富国强兵,外抵强侮,内安黎民?一道难题就这样摆在了燕昭王的面前。
燕昭王作出的第一个选择就是听从郭隗的建议,筑黄金台以招纳天下贤士。于是魏国的乐毅、齐国的邹衍、赵国的剧辛等大将名士纷纷投奔燕国,一时间燕国高士荟萃,名将如云。
因为有了燕昭王的礼贤下士,因为有了燕昭王的“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仅仅二十八年,燕国便国力猛增。乐毅统率三军,再度与强齐交手,齐军望风披靡,都城临淄沦陷,齐王弃城流亡。
黄金台于是成了历史上的一段佳话:君王礼贤下士的佳话,“士为知己者死”的佳话,君臣风云际会的佳话。
公元697年,一场残酷的战争划下了一个短短的休止符,大唐征讨契丹的先锋部队因武安郡王武攸宜统兵无方,一万多将士喋血黄沙,三军震动。时任行军参谋的陈子昂危难之际,多次上书武攸宜,力陈退兵之策。一腔忠诚,慷慨激昂,换来的先是婉言拒绝,接踵而至的就是被贬为军曹。军曹就只能是掌管军营的文书而已,再也没有参谋的建议权了。
话语权的被剥夺,意味着你就必须三缄其口,意味着你就必须谨记“沉默是金”,意味着你就必须识时务为俊杰知趣而退。
陈子昂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如燕北的大漠那样无边无际,他向武攸宜递上了一纸辞职信函,给大唐的征西大帐留下了一个拂衣而去的背影,然后,头也不回,朝着一座高楼——幽州黄金台踽踽地走了过去。
黄金台以它的沧桑接纳了一个孤独的灵魂。落魄诗人的想象沿着它的断壁颓垣向一千年前漫溯,潦倒诗人的眼泪和着檐角锈蚀了的风铃声悄然落下。
一声叹息,诗人恨不生逢在千年前的燕昭王时代,纵有报国之志,又去哪里追寻燕昭王那样的贤君与明主?
一番感慨,诗人悲自己空有乐毅、邹衍那样的国士之才,天下之大,却只落得个沉沦下僚,怀才不遇!
一阵窒息,诗人思接千载,分明感受到了一千年时间的无情与沉重。相形之下,个体的肉身又是如此的易朽。青山在,诗人却偏偏是人过中年,碌碌无为。时无燕昭王,谁又能成为乐毅与邹衍第二?诗人怎能不发一声浩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一脸茫然,诗人登高望远,白云悠悠,舒卷自如,那不是千年前燕昭王仰望过的流云吗?天高地迥,黄沙漫漫,那不是千年前乐毅的千军万马扬起的风尘吗?
不,俱往矣!诗人黯然神伤,天宇下,黄金台上只剩一个孤独而又渺小的自己。乐毅有勒石铭刻的军功,邹衍有窥测天地阴阳的“五德终始说”,他们都穿越了千年的历史而不朽。诗人陈子昂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与时间与宇宙对抗,我拥有什么?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我只有“独怆然而泪下”!
奴隶社会与封建帝制时代,知识分子是永远走不出人身依附的那个怪圈的!就像一匹驴子离不了磨盘,否则怎能计算自己劳作的价值?就像一头骆驼卸不下重负,否则怎能使人明白谁才配“沙漠之舟”的荣誉?古代士大夫渴望贤君明主的青睐,否则哪有喜托龙门一展抱负的平生快意?
直至多少个世纪过去,两位思想巨人马克思恩格斯在一篇宣言——《***宣言》中仍在憧憬这样一个社会:“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才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可这样的社会不要说离陈子昂太遥远了,离我们也很遥远!
诗人陈子昂黯然离开了那个权力场,他悲剧性的结局更让我们相信,古代士大夫是无法真正摆脱对贤君明主的依附的。没有了官爵的陈子昂正规划着如何隐归乡里,但一声晴天霹雳无情地向他袭来——他的父亲被下了大狱。原来县令段简瞄准的正是这位曾任京官的诗人陈子昂的钱袋,借此来敲诈诗人。诗人本就没有什么积蓄,纵然有,他又怎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向一位乡里小人低下他那高贵的头颅,于是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又落在了诗人的身上,诗人也被投进了牢狱。不久,诗人忧愤至极,牢狱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俗话说:“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陈子昂即是一个绝好的注解。
易卜生曾说过:“伟大的人总是孤独的!”易卜生是一张孤独的琴,他以才情为弦,创造了永远不会被人合上封面的《玩偶之家》。
贝多芬曾说过:“孤独、孤独、孤独……”贝多芬是一张孤独的琴,他以命运馈赠给他的不幸为弦,谱写了永恒的《命运交响曲》。
罗曼·罗兰曾说过:“力量,在孤独中默默生长,成熟……”罗曼·罗兰在与贝多芬的共鸣中,汲取了力量,走出了人生的孤独,以不羁的才情为弦,写下了不朽的《约翰·克里斯多夫》。
幽州台也曾在岁月的风尘中屹立了千年,它是一张孤独的琴,诗人陈子昂以它的不平的遭遇与深沉的思索为弦,奏出了传诵至今的《登幽州台歌》。
故乡是一颗胎记?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读罢《旧唐书》中的文苑传,我不得不感叹,贺知章你真是一个奇迹!
你人到中年,方走出故乡越州永兴,即今天的淅江萧山,三十六岁中进士,从此即踏入仕途,那年是武则天的证圣一年。你历任国子监四门博士、太常博士、太常少卿、礼部侍郎、皇太子侍读、工部侍郎兼秘书监同正员、太子宾客兼银光禄大夫与正授秘书监。
由七品的的四门博士到正三品的太子宾客,你见证过武则天、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四朝的更替,你是真正的四朝元老!国子监你教习过王公贵族的子弟,丽正殿你编纂过《六典》,东宫你陪读过太子,泰山之颠你为唐明皇组织过封禅大典,礼部工部的大堂之上留下过你办公的足迹,君王起草文书的秘书省你曾泼墨挥毫。每一朝的君王都对你恩宠有加,倍加信任,自从你进入皇都,在你的履历表上见不到一次你外放京城任地方官的记录,更不用提贬谪流放的字眼了!
天宝三年(744年),你已经是八十五岁了。已是风烛残年的你突然感觉到死神正在向你发出请柬,你于是上书当朝天子李隆基,请求辞官回归故里,在故乡度过最后的日子。
离别京城的那一天,唐明皇命令所有的大臣包括皇太子那位你昔日的学生为你送行,那样的荣耀,在二十四史的大臣中恐怕很难找到几人!
你在仕途上之所以能一路凯歌,平步青云而又如履平地、善始善终,真是一个奇迹,你真是一位政治上的不倒翁!
奇迹的背后是什么?不倒翁的秘笈何在?《旧唐书》中有你一千余字的传记,我读了再读,于字里行间反复追寻,原因只有一个,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旷达!
旷达的人,必定是一位淡泊的人,一位洒脱的人,一位幽默的人,一位与人为善的人。
中国人讲究盖棺才能定论。你贺知章辞世时是唐玄宗的天宝三年,十二年后,皇太子李亨继位,史称唐肃宗。尽管李亨是你的学生,但他也是在登基三年之后才下了一道旌表你的诏书,虽然是一篇迟到的诏书,但诏书的字里行间的确漾溢着对你的追思与赞美,可谓是一篇至情至性的文章,不妨完整地照录于下:
故越州千秋观道士贺知章,器识夷淡,襟怀和雅,神清志逸,学富才雄,挺会稽之美箭,蕴昆岗之良玉。故飞名仙省,侍讲龙楼,常静默以养闲,因诙谐而讽谏。以暮齿辞禄,再见款诚,愿追二老之踪,克遂四明之客。允叶初志,脱落朝衣,驾青牛而不还,狎白衣而长往。丹壑非昔,人琴两亡,惟旧之怀,有深追悼,宜加缛礼,式展哀荣。可赠礼部尚书。
“器识夷谈”、“静默养闲”是赞美你的宁静淡泊;“襟怀和雅”、“神清志逸”是赞美你的洒脱飘逸;“诙谐讽谏”、“暮年辞禄”是赞美你的幽默豁达。如果要问我最欣赏这位唐肃宗以皇帝与学生的双重身份写下的这篇诏书的哪一处的话,我会说是诏书开篇对贺知章你的称谓——“故越州千秋观道士”!
世人都说“知子莫如父”,我还要续上一句:“知师莫如弟子”。你贺知章有这样一位学生皇帝,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了!诏书一开头,他没有将你称为老师,也没有敬称你的官爵,而我却恰恰认为唐肃宗是最了解你的人!
你贺知章以八十五岁的高龄辞归故里,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回到故里将故居辟为道观,允许自己成为一名道士。
你真的如愿以偿了!
在生命的尽头,你贺知章将一切繁华与恩宠都留在了长安,将一切喧嚣与往事都付与了过去。人生如戏,你将谢幕留在了生命的起点——故乡,人生如歌,你将生命的休止符划向了山林。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昔日豪情万丈的黑发少年,再回故里,已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缕白发!人生如梦,岁月无情,哪堪回首?
我曾想,一个人二十岁如果不能成为诗人他一辈子很难成为诗人,因为诗人需要激情,而诗神是永远只钟情于青春的。我又想,一个人六十岁就自然而然地会成为哲学家,因为人世的沧桑会告诉他一个哲学家所应该明白的一切。
一位八十五岁的见证了四个朝代兴替的诗人,如果要成为哲学家,他还用得着什么哲学经典的开启吗?
你贺知章八十五岁了,没有官袍,一身布衣,步履踉跄地出现在故乡孩子们的面前,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就这样出现了。
你用纯熟的乡音弯下身子向故乡的孩子开口问话,或许那个孩子长得太像你童年的某个伙伴,孩子的模样或许勾起了你对童年美好的回忆。
孩子却仰起头,以陌生的眼神回应着你,然后笑着说:“你这个老爷爷,你是村里哪一家的客人啊?”或许你贺知章一时回不过神来,但事实却就是那样冰冷,那样残酷!故乡已经成为他乡!
不仅故乡在你眼前一瞬间陌生起来了,整个世界也突然间在你的面前陌生起来了。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故乡是昔日童年的小伙伴嬉游的故乡。
故乡是用乡音讲述者邻里之间的婚丧嫁娶桑麻稻菽的故乡。
故乡是“晚来天欲雪”,隔着篱笆唤一声“能不能到我家来喝一杯”的故乡。
这一切,都离自己很遥远了!
如果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仍不失你一向的幽默的话,那“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却是人生的彻悟,是诗人哲学家的人生彻悟!
真正的哲学家会说,人的一生就是寻找故乡的一生!
故乡是你的胎记,你自认为凭着这一颗胎记,定能寻找到自己的故乡,可结果呢?故乡不在故乡!
那么,故乡在哪里?故乡在老子与庄子的解释里!老庄告诉你故乡不在故乡,天宇下没有故乡,但又无处不是故乡!面对着故乡曾经熟悉今天却又那么陌生的河水,你释然了,你走进了灰墙青瓦的道观,走进了老庄的世界,一切又都复归于平静!
你的学生唐肃宗李亨所感动的正是你对人生的这份彻悟,所以诏书开篇就称你为“故越州千秋观道士”。
近人黄永玉为他的表叔沈从文题写了这样一行碑文:“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
我要说:一位诗人,不是回到故乡,就是归到林泉。
孔子晚年回到了故乡,也回到了沂水的身旁!你贺知章也回到了故乡,也回到了镜湖的身旁!
孔圣人于奔腾不息的河流边,参透了人生;你贺知章在故乡的孩子的身边与镜湖的波光中寻找到了归宿。
战争没有让诗人走开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有人说,战争让女人走开!那是因为戍守的艰辛,那是因为战争的惨烈。
我却说,战争无法让诗人走开!黄沙漫漫的边塞沙场,戍边将士的内心世界,对于诗人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诗人是时代的记录者,是戍边将士内心世界的代言人。真正的诗人岂能对沙场与征战无动于衷!
王之涣你是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就无法冷眼面对战争。
你曾登临过山西永济的鹳雀古楼。那一天,你放眼远眺,远山隐隐,夕阳西下,凭栏俯瞰,黄河流水汤汤,一泻千里。于是你迎风赋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再上一层楼。”好一篇《登鹳雀楼》,境界是何等的阔大,气概又是何等的豪迈!
新旧《唐史》都没有将你列入《文苑传》。你的朋友靳能为你撰写的《墓志铭》也尘封了一千多年,直到数十年前的才出土面世,这才让我们有幸得以披开岁月的迷雾了解你一生的大致轨迹。
你一生都榜上无名,没有中过进士,不过年青时仍于冀州的衡水县任过一个小小的主薄官,因遭人诬陷,你一怒之下,拂衣而去。告别了官场的你,或许有几分落魄,有几分怅惘,但就在这个时候,黄河以它博大的襟怀接纳了你,你沿着它蜿蜒的堤岸向着黄河的上游漫行。
于是,再次吟咏黄河时,你诗歌的意境虽然依旧阔大,但你的思绪却飘落在了黄河上游更远处的玉门关。
玉门关,位于今日的甘肃,它是唐代都城长安西部的重要门户,又是通向西域的必经之路。北控突厥,南扼吐蕃,它是大唐十几万大军重兵驻守之地。
那个年代没有地理上的经线与纬线,即使有,你是诗人,你也不屑以经纬度来定位那座要塞。在你的眼里,祁连山就是经线,黄河就是纬线。
黄河如一条飘舞的银色彩绸,彩绸远接西天悠悠的白云,征夫问:玉门关离长安有多远?诗人你说:玉门关在白云的尽头!
连绵不断的崇山,耸入云端的峻岭,矗立于大漠黄沙之中,征人问:凉州离故乡有多远?诗人你说,凉州是一座大漠与高山中的孤城,即使登上高山之巅也望不见故乡的炊烟!
就如谁也无法劝阻秋雁南飞,谁也无法阻挡夜的翅膀在黄昏时将山林拥入怀抱,也没有人能阻止征人在金戈铁马的间隙,从贴身的战袍中掏出那一管羌笛。
羌管悠悠,笛声飞扬,那是一支《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折杨柳歌辞》,一首古老的北朝乐府歌谣,一首不朽的经典骊歌,多少征夫戍卒唱过。凉州今日的吹笛人啊,肯定也有着与《折杨柳歌辞》的作者相同的体验。
折一支青葱的杨柳,送与远行的人,那是唐代别离的习俗。即将远行奔赴沙场的人,上马没有挥鞭策马前行,反而欠身折下一支杨柳赠与送别的亲友,留下一声不用挂念让我们互相珍重的话语。不料,送别的亲友中却有人跺脚打着节拍吹起了别离的曲子,笛声中饱含留恋与祝福。马上的那位远行人,此刻纵然再坚强再乐观,也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凉州今日的吹笛人,为何又吹起了那首古老而又熟悉的《杨柳曲》?
或许那天是一场恶战刚刚结束,吹笛人借一曲《折杨柳》感慨昨日还与自己同睡一顶帐篷的伙伴已喋血黄沙?
或许那天正是远在天边的故乡的妻子的生日,吹笛人借一曲《折杨柳》遥寄一份无法寄达的牵挂与祝福?
或许那天正有一队东行长安的西域商人的骆群打要塞经过,骆铃声响,声声入耳,吹笛人借一曲《折杨柳》暗暗地表达对西域商人自由地穿行丝绸古道的羡慕?
诗人王之涣你没有道破,你只听出了吹笛人笛声中的愁怨与渴望!
戍边的将士啊!他们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回家,回家!他们只有一个期盼,那就是能够平安地回到故乡!
那么,何日才是戍边的将士的归期?他们又何日才能踏上归途?
诗人你没有直接作答!
诗人你只是劝慰吹笛人说:就让那管羌笛藏在贴在心窝的地方吧!纵然你吹一万曲《折杨柳》,在这样黄沙遍地苦寒而又荒凉的边关,吹笛人你怎能唤来春风?没有春风又哪来的杨柳青青?没有青葱的杨柳又哪能折一枝杨柳送给万里之外的亲人?
玉门关,是春天的脚步永远不能到达的地方!塞外的孤城,是被春天永远遗忘了的角落!
其实,我也知道,诗人你在这里是话中有话!谁说皇恩浩荡似春风?玉门关外的将士为何一年又一年都接不到让他们退伍归乡的诏书?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诗人你就这样用十四个字,将满腔的同情送与了戍边的将士,将含蓄的劝告赠给了大唐的天子。
谁都知道,大唐有数十万戍边的将士,其实就有着数十万个翘首期盼着亲人回家的家庭!大唐边关的每一场战事,都牵引着数十万个家庭的神经,都灼痛着数十万个祈求亲人平安归来的心灵。
难怪诗人你带有浓重的反战色彩的《凉州词》,会赢得那么多人的喜爱与喝彩。尽管后来撰写的正史忽略了你的诗作在当时的影响,但几十年后的另一位诗人薛用弱却将你的《凉州词》的故事写进了他的人物传奇——《集异记》,那就是后人津津乐道的“旗亭画壁”的故事!
薛用弱是这样记载的:开元年间,你与另外两位边塞诗人高适、王昌龄同到酒店饮酒,遇到梨园艺人唱曲宴乐,你们三人私下约定以艺人演唱各人所作诗篇的情形来定各自诗名的高下。自然是你们三人的诗作都唱到了,但最后出场的最美的女艺人所唱的则是你的《凉州词》。
为什么,诗人你的《凉州词》能力压高适、王昌龄的诗作,得以荣登当时流行乐坛的排行榜首?我想理由只有一个,千万张百姓的口,就是一座座诗歌的纪念碑,因为你的诗作更强烈地道出了千万人渴望和平,渴望天下太平的心声,而且你批判的矛头直指了大唐的天子。如此难能,怎不可贵?
作为一位诗人,你没有远离战争,没有远离民众!
你这样的诗人,如果不能不朽于诗歌,谁能不朽?
生命的本色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时光真是过滤器吗?默诵你高适的《别董大》时,记忆的天空为什么只剩下“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在回响?
原来是我在本能地拒绝,拒绝生命的忧伤。可是生命的忧伤又怎能拒绝?
难道光能拒绝影子?黄昏能拒绝夕阳?大海能拒绝暴风雨的不定期的来临?
诗人你高适没有拒绝,在一个北国的冬日,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你尽情地将一腔失意与孤独向友人董大倾诉。
诗人高适你二十岁将豪情与梦想装入行囊,长安却让你失望了三十年。世人都说董大就是唐玄宗时闻名遐迩的音乐圣手董庭兰,他的那一张琴有着不同寻常的魔力,可是他也竟然成了失路之人。于是你们都成了孤独的人,惺惺相惜的人。
大唐都城长安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所有渴望光荣与梦想的年轻的读书人都会被他吸引,诗人你也不能例外。长安又是一个巨大的超级交易批发市场,在那里读书人将青春与才华无怨无悔地与帝王进行交换。长安城的吏部大堂,三十年批发出了多少顶乌纱帽啊;长安城的雁塔石壁上,三十年又留下了多少进士的题名。诗人你或许没有去细数,你只知道,你除了落榜还是落榜,除了失意还是失意!
《旧唐书》记载你流落长安时,甚至潦倒穷困到了向人求乞的地步。都说“红颜多薄命”,其实才子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三十年你也并非一无所获,生活还是馈赠给了你很多东西,其中最珍贵的莫过于友谊。
董大就是你落魄京城时结交的朋友,这一天你们临岐分别,囊中羞涩到连沽一壶浊酒的铜板都没有,于是你仰天长叹:“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北国冬日的天空,回答你们的只有黄昏的一片惨淡与昏暗。无情的飞雪满世界地飘,冷透了心;恣意的北风呼啸着刮,彻骨的寒。一只失群的大雁从长空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转瞬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天际。
大雁啊,大雁,风雪中,你的归途在何方?目送着大雁的离去,你们向着长天叩问。其实你们这又何尝不是在叩问自己的明天。明天是否还是风雪迷茫,找不到归路?
不过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无钱温一壶酒熨暖朋友的愁肠,那就用一腔豪情代酒,为远行的朋友送行!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与其说是你在勉励朋友,其实你也是在自勉。
子夜,诗人你等待,总有一天会迎来自己的壮丽日出。
迷途,诗人你坚信,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阳关大道。
冬日,诗人你执着,总有一天会拥有自己的明媚春天。
生活没有欺骗你。你五十岁之后,你每作出一首新诗,都赢来了如潮的好评,不绝的赞美。宋州刺史张九皋举荐你入朝应试,你中了有道科,你成了封丘且尉。但一个县尉怎能让你一展才华,于是你挂印而去了。数年后,河西节度使哥舒翰荐举你为他的掌书记官,从此仕途上你便春风得意,直至官至朝中重臣正三品的御史大夫。
志在四方是好男儿的英雄气概,永远自信更是伟丈夫的生命本色,诗人你高适用一生作了最好的诠释。
落魄才子——长信美人晚秋扇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边来。
白居易失意江州,浔阳江头,一场邂逅,感于琵琶女的身世,泪洒青衫,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无限感慨。
曹雪芹落魄京都,悼红轩里,十年披阅,伤那十二钗的际遇,情寄石头,道尽了“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的满怀愁绪。
帝王时代的落魄才子啊,你们的境况多像那君王见弃的妃嫔,你们的尴尬又多像那红颜老去的佳人,你们叹红颜易老,伤美人迟暮,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的才情谱一曲挽歌?
想必也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诗人王昌龄你读到了班固的《汉书·元后传》中班婕妤的故事,彻夜难眠,徘徊庭院,继而碾夜为墨,提笔抒怀,于是写下了《长信秋词》。
婕妤是皇帝贵妃的称号,班婕妤是汉成帝刘骜即位后就册立的妃子。她德才兼备,这有《汉书》为证。
那是一次君臣间御花园中的游赏雅集,汉成帝正三千宠爱集于班婕妤一身。成帝为了向群臣表达自己对爱妃的恩宠,诏请班婕妤与他同乘一辆龙辇与群臣游乐。班婕妤婉言推辞说:我从许多古代的画卷中得知,圣明的君主大都有贤明的大臣相伴,只有那些国势衰微的君王身边才可以看得见宫妃陪伴。如果现在让我与君王同座,我岂不是与那些不识大体的宫妃相似吗?一席话不但赢得了汉成帝的称赞,还让皇太后不由得感慨:“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
十多年过去了,班婕妤已经青春不再了,荒淫无度的汉成帝竟然微服出宫,将阳阿主家的歌女赵飞燕纳为妃子。赵飞燕为了求得汉成帝的专宠,竟同时诬陷美丽贤淑的班婕妤与许皇后于后宫以巫术诅咒她与汉成帝,于是许皇后被打入冷宫。班婕妤也被汉成帝责问道:有人告发你心怀怨谤,对我与赵妃居心叵测,对此你有何辩解?班婕妤再次显示了她惊人的才华与德行,她答得不卑不亢,义正辞严:“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我秉持正道,按照一个妃子所应有的品行立身行事,尚且没有得到幸福。我难道还会指望借助于巫术那样令人不齿的行为去求得自己的幸福吗?假如真有神灵,假如神灵真的秉持公正,它会接受我的不可告人的诉求吗?假如没有神灵,我向神灵苦苦地祈求又岂不是枉然吗?所以我绝不会去干那样的以巫术来诅咒祸害您与赵妃的事。”
汉成帝一时无语,他本来就对无辜的班婕妤心怀愧疚,因此不便加罪于班婕妤,但又必须讨得新宠赵飞燕的欢心,于是只好赐黄金百两,将班婕妤另居别殿。
班婕妤的确是一位有自知之明的人,她担心日久还会遭赵飞燕的暗算,于是主动提出去太后居住的长信宫作一位宫女。
避祸于长信宫的班婕妤,心中自然有着万千感慨。从她长长的感慨自己不幸遭遇的词赋片断中,就足以一窥她复杂的内心世界:
白日忽已移光兮,遂暗莫而昧幽,犹被覆载之厚德兮,不废捐于罪邮。奉共养于东宫兮,托长信之末流,共洒扫于帷幄兮,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依松柏之余休。
这是青春不再的伤感?这是免于一死的感激?这是得以避祸于长信宫的庆幸?还是永不能回到君王身旁的绝望?各种情感都有!
秋夜,我想诗人你王昌龄又一次挑亮了灯盏,你又读到了赵飞燕由妃子册立为皇后的文字,继而又读到了赵飞燕的失宠,读到了汉成帝移情于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读到了汉成帝赐与赵合德的昭阳殿以前所未有的奢华。
诗人你王昌龄的面前,一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失宠美人,哀怨愁恨的形象顿时凄然出现,一幅图画——长信美人哀怨图也刹那间完成了构思。
深秋,晨光熹微,身着粗布衣裳的班婕妤,就早早地起床了,她手持扫帚将太后寝宫的玉阶庭院一遍遍地清扫。太阳升得很高了,才听得昭阳宫那边传来金殿的大门吱哑开启的声音。班婕妤心想,君王已沉溺于赵氏姐妹了,温柔乡早让他将早朝的事儿置之脑后。
凉意袭人,洒扫之余,班婕妤只怨心如蛇蝎的赵飞燕已是鸠占凤巢!但还是忍不住从怀中取出一把团扇。那一把团扇,曾是君王所赐,她曾持着它翩翩起舞,曾给君王带去无数的欢欣,曾博得君王无限的宠爱。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可是今日,在君王的心中,班婕妤又多像手中的那把秋天的团扇,就像秋天人们再也不会记取夏天给人带去过清凉的扇子,君王哪还会再想起昔日与自己的恩爱与情长?
班婕妤多像一只高贵的凤凰,只可惜已成了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凤凰。可她还是忍不住偷眼向东边的昭阳殿望去,金色的太阳已冉冉升起,霞光将昭阳殿也映照得更加金碧辉煌。只见一只乌鸦拍着翅膀,掠过昭阳殿的琉璃飞檐,浴着昭阳宫折射的霞光不无得意地飞来。班婕妤恍然若失,团扇顿时从手中悄然滑落。
诗人王昌龄你就这样为班婕妤完成了一幅速写: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边来。
诗人王昌龄你同时也借此消解了几分落魄失意的忧伤。
《长信秋词》,诗人你没有标明写作的年代,但我更相信,你是借班婕妤来为自己画像。
诗人你王昌龄生活的时代正是大唐的开元盛世,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你中进士,被授予校书郎。校书郎,这是唐代百官九品中最低的从九品上的官衔,职责就是掌管典籍,教导三十八位学生。诗人你怎肯做一位皓首穷经的校书郎?于是你又想争取一切机会,以引起唐玄宗对你的特别关注。那是一次由唐玄宗亲自主持的考试,这种名叫制科的考试由于主考官是皇帝陛下,自然令人格外关注,能够被取中当然也是一份令人羡艳不已的荣光。诗人你参加了,中了博学宏辞科。这样你既拥有进士出身,如今又中了博学宏词科,用今人的话来说,你等于是一位拥有“双博士学位”的人。出乎意外的是,你换来的并非加官进爵,而是被逐出京城,岭南、河南的汜水留下过你的这位小县尉的足迹,江宁——今日的南京县衙你辅佐县令签判过公文。
汜水县尉是一个从九品上的小官,江宁县丞也不过是一个从八品上的小官,都不是执掌政事的县令。对于你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才子来说,离开京城本来就是不幸,才子的梦想与光荣应该在京都,只有京都才有更多的机会,才有更美好的前程。命运之神就这样同你这位才情盖世的绝代才子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
诗人你失意了,失意之后就是疏狂,就是放浪形骸。《旧唐书》、《新唐书》都不约而同地给了你这四个字的评价——“不护细行”。也就是凭着这“不护细行”这四个字,这不成理由的理由,诗人你再一次遭贬。由从八品上的江宁县丞贬为从九品下龙标县尉。
龙标,一个小县,今天的湖南与贵州两省交界之处的小县——湖南黔阳,一个与古夜郎相比邻的地方,一个不断地给人制造笑料的地方。要知道那是一块怎样的土地,查查“夜郎自大”的典故,就知道那里有多么的闭塞。要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读读柳宗元的《黔之驴》的寓言,就知道那里有多么偏远。贬谪去那里,就犹如投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天然监狱,让无情的瘴气去消蚀你的身躯,让旷世的孤独去吞噬你的豪情。
贬谪至龙标,是天宝七年(公元748),距你中进士已是二十一年了。与你一样疏狂的诗仙李白,事后得知你被贬,为你遥送去了一份同情与慰藉: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朋友李太白是理解你的,他坚信你是无辜的,因此他将一轮高洁与光明的明月送与了你,一颗同情的“愁心”,一轮皎洁的月亮。
诗人你自己也始终相信自己人格的峻洁,还是任江宁县丞的时候,于镇江芙蓉楼送好友辛渐北回洛阳的宴席上,你就即席赋诗一首以明心志,同时也借好友告知一切关心自己的朋友。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诗人你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南谪龙标竟然还不是你恶梦的尽头。几年过后,安史战乱爆发,湘西的龙标也动乱四起,你于是辞归故里。回到故乡,却因得罪当地的刺史闾丘晓,你就不明不白地被闾丘晓杀死了。
《旧唐书》没有提及你如何被杀,只用了“不护细行,屡见贬斥,卒”这样寥寥数语,就结束了你的叙述,冰冷无情。
《新唐书》倒是有一个很值得玩味的描述:“不护细行,贬龙标尉。以世乱还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张镐按军河南,兵大集,晓最后期,将戮之,辞曰:‘有亲,乞贷余命。’镐曰:‘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晓默然。”
虽然《新唐书》也没有如何描述你被杀,但却从反面证明了你完全是含冤而死。闾丘晓因参加重大的军事聚会迟到,被时任河南节度使的张镐行将正法,临死前以年迈的亲人无人供养来讨饶,结果被张镐厉声喝问:“王昌龄的亲人,哪又有谁供养?”由此可以反证你是含冤而死的。张镐真不愧为历史上的中唐名相,为历史的那一刻称职地担当了一次正义的护法官。
这是一段多么具有戏剧性的场面描写,读罢让人联想到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不管怎样,这对诗人你王昌龄的冤魂也总算得上是一个迟到的抚慰!
走笔至此,还是让我将诗人你与班婕妤对接起来吧。
后宫佳丽,都得看一个人即君王的眼色行事,没得宠时得邀宠、邀得宠后得争宠、争得宠后又得固宠,固宠之后又希望专宠。如果说这一场场后宫中围绕着“宠”字的角逐应该是一场公平公正的竞赛,那也好说。既然是竞赛,总得有个标准吧!是美貌、才情、品德单项打分再逐项相加,或是不分单项讲究个整体素质,还是品德第一、才情第二、美貌第三?没有固定的标准,不同的君王有不同的趣味取向。如果要说上述标准哪一项最佳,当然是第三种。但问题是圣明的君王也很难将第三种标准坚持到底。这对国家来说,无疑是不幸,可这又恰恰给无数宫女留下了后来居上的想象空间。汉成帝无疑是将“容貌第一”的标准置于首位的,因而班婕妤色衰失宠自然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问题是班婕妤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失宠,她仍坚信一位君王品评妃嫔应该将妃嫔的德行才情置于美貌之上,仍认为自己有更充足的理由值得君王宠爱,因此她才会视毒如蛇蝎的赵氏姐妹为乌鸦,将自己比作凤凰。
这正是班婕妤专宠之后不会去想着不择手段以求固宠的原因,也是她失宠之后心生哀怨的原因。
以才气名世的才子们的心理与班婕妤有着惊人的一致,他们认为凭才气,凭忠诚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并认为君王也应该和必须以才、以德取人。可那些在才气上与才子们相比自愧不如的人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先是忌妒才子,然后是挟忌妒寻找一切机会陷害才子,为自己求得君王的恩宠扫除障碍,于是才子被落井下石,于是才子被无中生有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落得个与班婕妤一样的悲剧结局!
要问这样的经典故事何处寻,诗人你王昌龄就是最经典的故事之一!
诗人你王昌龄啊!请允许千年之后的我再感喟一声:落魄才子——长信美人晚秋扇
长安道上的骑驴诗僧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科举是一道魔咒!自从隋朝设立,直至二十世纪初废除,一千五百多年来,读书人被它诅咒殆遍,幸免的人廖廖无几。
贾岛你也没能例外!
贾岛你留给后人的许多诗篇,是一块块化石,它们藏着一个个故事。透视这一块块化石,千年前唐代都城长安的科举场中的一个个场景顿时变得清晰起来了。
诗人贾岛你曾是那么自信地从故乡走向长安,走向长安礼部的科举考场。你骑着一头瘦瘦的驴子,巅簸在风尘古道,但你那神情却像是一位白衣飘飘笑傲天下的剑客。从范阳——今日的北京,到京都长安,该是千里迢迢吧,疲乏了,你就在驴背上吟起你创作的诗篇——《剑客》。
《剑客》诗,真是一首快意诗,也是你生平惟一的快意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十年磨一剑,你十年寒窗苦读,犹如一位铸剑师以十年为期,精心锻铸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你如此苦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才气货于帝王家?你此去长安,就是为了拔剑一露自己的锋芒,赢得君王的肯定与赏识。你的《剑客》诗,不同的人或许有很多种解读,但我更愿意这样理解。
骑驴入长安,你就是冲着礼部的进士考试而来的。谁要想知道进士考试有多难,读一读《新唐书》的《选举志》就一清二楚了。且不妨以唐文宗时代为例:
大和八年,礼部复罢进士议论,而试诗、赋。文宗从内出题以试进士,谓侍臣曰:‘吾患文格浮薄,昨自出题,所试差胜。’乃诏礼部岁取登第者三十人,苟无其人,不必充其数。
进士考试每年最多只录取三十人。而据《新唐书》记载,极盛时期的唐代“诸馆及州县学”的读书人竟达六万三千七十人,这些人都具有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可以想见,进士考试是千里挑一,如果我们以“进士之考难,难于上青天”来形容,那是丝毫不算夸张的。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能读出孟郊诗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中的忘形与得意,也就能理解张籍的诗行——“二十八人初上第,百千万里尽传名”中所描绘的社会轰动效应。
不过,诗人贾岛你是不幸的,《新唐书》只用了五个字写你的考试经历:“累举,不中第。”
诗人你沮丧至极,失意至极,落魄至极,进面对金榜题名者怀有一丝酸溜溜的羡慕与嫉妒。你将沮丧、失意、落魄等复杂的情感都凝成了一首诗——《下第》:
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乡?杏园啼百舌,谁醉在花傍?泪落故山远,病来春草长。知音逢岂易,孤棹负三湘。
帝王赐与新及第的进士的杏园宴,只属于那百来位幸运者,披红插花纵酒狂歌的也是属于他们的。一次次落第,你明白了长安不是故乡,滞留京城,你不名一文,囊空如洗,疾病缠身。长安又是一年芳草绿,你却感受不到一丝丝温暖。没有知音的长安,没有朋友的长安,没有亲情的长安,真大却又真小!这时候,你想起了故乡,但故乡远在天边。不过,即使近在咫尺,你也不会回去的。读书人自故乡通往长安礼部考场的路就是一条不归路。落第还乡,哪有脸面见江东父老?礼部的考场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场,一个个应试的读书人都是着了魔的赌徒,他们心甘情愿一年年地将青春与才气作为赌注,押向考场。
诗人你也一直都没对礼部的考试放弃努力。进士及第的诱惑是巨大的,你怎能摆脱?
你几次落第之后,选择了一种最愤世嫉俗的方式以期博得朝廷的关注。那就是——削发为僧!
久困长安,诗人你的毛驴瘦了、病了、腿也瘸了;诗人你自己也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一位昔日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诗人现在却一副托钵云游僧人的模样,出入于长安与东都洛阳的寺庙与大街小巷!
削发为僧,似乎是为了不至于饿死长安,其实本质上是一种佯狂。你就是要用这一副骑着瘸驴走在长安大道上的模样,来嘲讽那些将你的名字排斥在金榜之外的王公大臣!
昔日祢衡裸衣击鼓骂曹是佯狂,孔明借门童骂三顾茅庐的刘备为俗客是佯狂,李白借酒命令高力士脱靴是佯狂。他们的佯狂无一不是在证明一点:怀抱大才与胸怀大志的古代文人,其实都有着强烈的自我认同、自我肯定的意识。
诗人你削发为僧,按唐代的法令,就意味着失去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其实,我知道你削发为僧本质上并不是遁世,你仍然怀揣着渴望,渴望你的特立独行能招来某一位正直而又识才爱才的公卿大夫对你的赏识。
骑驴走在长安的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并没有将你淹没。读书人一袭缁衣就已经够吸引人的视线了,更加上你骑着一头瘸驴,还有你那驴背上平平仄仄的苦吟模样,自然就将整条长安大街的眼球都吸引过来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小插曲发生了。
那一天,京兆尹(长安市市长)韩愈的车骑数十人打京城出来,你仍与往日一样在驴背上平平仄仄地吟着一首诗。路边上的行人早被市长的随行人员的“回避”声赶至了路旁,唯有你依然故我,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骑在驴背上还在那里又推又敲的比划个不停。路旁驻足观看的人自然把你当成了疯和尚,正在等着看这场戏怎样收场。市长的仆从将你推推搡搡地拥到市长的马前,韩愈质问你为什么不回避,你说:我正在构思一首《题李凝幽居》,其中有一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中的“敲”字没有想妥帖,正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大人的车马过来,所以冒犯了大人。韩市长听罢不但没有斥责你,反而喜形于色,倒替你斟酌起来了“推”与“敲”的孰优孰劣。沉吟半晌,最后说,还是“敲”字为佳。
诗人贾岛你就这样戏剧性地与韩愈相遇,又戏剧性地被韩愈带回衙门谈论诗艺,最后又戏剧性地被韩愈收为弟子。结识韩市长之后,你听从了韩市长的建议,蓄发还俗,准备再度参加进士的考试。
这个插曲,是一个千古美谈,见于《唐才子书》等传奇小说,但并不见于正史。《新唐书》倒也记载了一桩你冲撞京兆尹的故事,可没说是冲撞了韩愈,故事的结局大相径庭。
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言虖诘之,久乃得释。累举,不中第。
关于这个小插曲,倒是有野史记载说你冲撞的是京兆尹刘栖楚。刘栖楚的确也任过长安市长,但已是唐敬宗年间的事,而这时韩愈已于前朝的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年)辞世。史料记载刘栖楚任长安市长时“峻诛罚”,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讲究“执政从严”,诗人你如果在大街上真的冒犯冲撞的是他,被关禁闭一夜,真的是在情理当中。
这不同版本的故事孰真孰伪,对我来说倒不是那么重要。你结交了韩愈这应该是事实,这从你与韩愈的诗文唱和中可以得到证实。不妨列举一首:
一卧三四旬,数书唯独君。愿为出海月,不作归山云。身上衣频寄,瓯中物亦分。欲知强健否,病鹤未离群。&&&&&&&&&&&&&
——《卧疾走笔酬韩愈书问》
由这首诗,我读到了韩愈对你的关爱,读到了你依然落魄潦倒,也从“愿为出海月,不作归山云”中读到了你对科举功名的执着。我也将你这首诗与刘栖楚的史料进行对比,进而读出了你直至韩愈辞世后,也依然没有在科举场中得意的事实。
即使惟一赏识你的韩愈辞世,你仍然还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在你生命的最后十年中,你甚至抛弃了一个知识分子最看重的尊严,主动地去以诗歌拜谒权臣。
以放弃文人的尊严为代价,你换来了一个遂州长江主簿的官职——七品以下的卑职闲官。
可是,没有考取进士,对你来说,仍是一个遗憾。于是,你仍一次次地走进礼部的考场,可仍然是一次次失望。
也不知道是多少次落第了,也许多得诗人你自己也记不清了。于是你再也压抑不住怀才不遇的怨愤,挥毫写下了《病蝉》:
病蝉飞不得,向我掌中行。拆翼犹能薄,酸吟尚极清。露华凝在腹,尘点误侵睛。黄雀并鸢鸟,俱怀害尔情。
你以病蝉自喻,将良莠不分的公卿权贵痛斥为嫉贤妒能加害读书人的黄雀鸢鸟,汉代刘向《说苑》中的寓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再一次被你赋予了新的讽刺意义。
《病蝉》一诗,你写得真是痛快淋漓,但痛快之后呢?招来的却是加倍的报复,你与另外九人被定为“举场十恶”逐出了考场,于是你终生注定与“进士”的荣誉无缘。
《新唐书》说你“会昌(唐武宗年号,841—847)初,以普州司仓参军迁司户,未受命卒,年六十五。”可你的一首诗《寄令狐绹相公》却与此矛盾。
同样是《新唐书》记载:令狐绹是唐宣宗大中(847—859)年间才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政十年”,一个死魂灵总不可能再给一位丞相投赠诗歌吧。
你这首诗中的“不无濠上思,唯食圃中蔬”,倒是让我们窥见了诗人你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仍汲汲于功名的身影。
至此,再来读你的《寻隐者不遇》,我才找到了你为什么被隐者拒之于门外的原因。
欧阳修为唐代的隐逸之士专修一卷,名为《隐逸传》。他将真正的隐士分为三类,一类是主动归隐德才兼备君王求之若渴的人;二是虽处盛世却特立独行,淡然对待爵禄的人;三是才质一般,自己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难以被朝廷所用所以隐遁山林的人。
人有人品,在欧阳修看来,隐者也有“隐品”。上述三类隐者虽然“隐品”有高下之分,仍毕竟是隐者,他们本质上仍然有相同的一点:淡泊于功名富贵。相反,则是假隐士,沽名钓誉的隐士。对此,欧阳修在《新唐书》中对“假隐士”也有精彩的概括:“然放利之徒,假隐自名,以诡禄仕,肩相摩于道,至号终南、嵩少为仕途捷径,高尚之节丧焉。”
你贾岛虽然至死仍在吟唱“不无濠梁思”,也希望自己能如庄周那样从容洒脱地徜徉在山水之上,但是心中却始终怀有“愿为出海月,不作归山云”的出世之志。因此你再愤世嫉俗,再将自己打扮成僧人,在真正的隐者面前,仍然是一位被名缰利锁紧紧缚住了身子的俗客一个。
因此,当你骑着一头瘸驴,一身缁衣,跌跌撞撞地来到朋友的茅庐门前,怎能不被朋友的门童挡在门外?
读你的《寻隐者不遇》,想象那景那情,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风尘仆仆的贾岛你轻扣友人的木门。过了许久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一位道童装束的孩子倚着门抬头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呀?”门童并没有让客人进去的意思。
“我是你师傅的朋友——范阳人贾阆仙啊!给我快去说一声!”
门童心想,师傅归隐山林已十年了,来此拜访的人倒是有几位,却从未提起过什么贾阆仙。
见门童还在用不信任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你,身边的驴子让你有了主意,诗人你赶快说:“你师傅与你提起过一位在长安骑驴吟诗冒犯了京兆尹大人的故事吗?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啊!”
不听你的解释倒罢,一听这话,门童不是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师傅不但讲过,而且交待过自己,如果那个死皮赖脸在长安求功名的假和尚贾阆仙来此,即使我在家也要设法挡在门外。
“没听师傅说过,我师傅不在家!”门童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你的师傅到哪里云了?”诗人你问得更加急切。
“采药去了!”就四个字,大有懒得费唇舌的意味。
“在哪里采药?我好去寻!”
“就在附近的山上!”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口气。
“附近这么多山峰,是在东西南北的哪一座山头呢?” 诗人你看了看四边的群峰,犯难了。
“师傅采药从来不走同一条道,我真不知道今天师傅在哪一座山头!四处云雾缭绕的,我也不知道师傅在哪里。”说完,门“砰”的一声掩上了。
只有诗人你还傻愣愣地立在草庐的门前!
待你缓过神来,不禁长叹了一声:长安道上的骑驴诗僧,可以扣开京兆尹大人厚厚的红门,但决扣不开昔日的朋友、今日的真隐士的柴扉!
少年心事当拿云
南园十三首(其五)
李贺(790—816)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凌烟阁是贞观十七年唐太宗为长孙无忌、杜如晦、房玄龄、魏征、虞世南等二十四位开国功臣而建的一座楼阁。阁内绘有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这些画皆出自唐代著名画家阎立本之手,意在让后人永远记取他们为唐王朝所建立的不朽功勋。
这二十四位人物,无论哪一位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中的每一位都对中国七世纪初的历史走向取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凌烟阁情结呢?其实就是一种庙堂情结,一种渴望赢取伟大而又不朽的业绩的情结,这一情结深植于每一位封建士人的心中。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是谪仙人李白的庙堂情结。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诗圣杜甫的庙堂情结。
“达则兼济天下”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庙堂情结。
生活在藩镇割据、宦宦专权、党争剧烈的中唐时代的诗人李贺你的庙堂情结,就是“收取关山五十州”,赢得生前身后名!
七岁,李贺你就赢得了“神童”的声誉。那一年,你拜谒韩愈,当时韩愈正从衙门归来,侍从给他递过一卷你的诗稿,第一篇读到的就是《雁门太守行》。只开头“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两句,就让他对你肃然起敬。有了韩愈的肯定与称赞,你的“神童”之名便响遍了长安。
血统的高贵无疑又让你比一般的士人平添了一份使命感——为唐王朝的中兴效力的使命感。你是李唐皇室郑王的后代,虽然到了你的父辈已经没落,但血脉还是与唐皇室紧紧相连的。那篇《雁门太守行》,你是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作为结尾的。一个七岁的儿童,在诗歌中表达的是一份强烈的渴望,渴望能得到君王以国士相待的机遇,渴望能驰骋沙场以报知遇之恩。
不过,诗人你还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仍然还是一位诗人、一介书生。是书生,就必须通过科举考试。你在故乡河南参加了府试,这是取得进入京都长安应试资格的考试,考场上你写下了一组诗——《十二月乐词》。“东方风来满眼春,花城柳暗愁杀人”这一名句就是出自这一组诗中的《三月》。要问你的诗歌的魅力有多大,答案是“不朽”!
公元1992年,深圳一位名叫陈锡添的文人为了报道一位伟人南巡的足迹,就是借用了你李贺的诗句——“东方风来满眼春”为题。好一篇《东方风来满眼春》,让一位伟人的声音在1992年的那个春天,成了最激动人心的声音,让改革中陷入了徘徊的中国又一次大胆地迈开了脚步。
你肯定没有想到:你考场上的一篇应试作文上的诗句,十二个世纪后竟变成了一个有着十三亿人口国家的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的题目。其实,何止陈锡添,诗人领袖毛泽东对你的才气也敬佩有加,他甚至直接将你的诗整句整句地填入自己的诗词中,如“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七律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又如“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诗人兴会更无前。”——《浣溪沙
和柳亚子先生》。说到这,谁还会怀疑你是一位诗歌天才呢?
长安礼部的进士考试,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意味着是一个重大的命运转折点。以你的才华与当时的声誉,赢取进士的资格应该如探囊取物,事实上你的成绩也的确名列前茅。
不过,戏剧性的变化还是出现了。一项关于你的举报信递到了主考官的案头,举报者说你的父亲名“晋肃”,“晋”与“进”谐音,按大唐的律令,你应当避父亲的讳,不应该考进士,即使考中了,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故事在今天听来,未免显得十分滑稽荒唐,可在一个标榜以“孝”治天下的封建时代,却成了人们用来算计你的最有力的杀手锏。
结果不用猜,你因此落榜了,那位告发者填了你的缺!这不是传奇,是历史!荒唐而又真实的历史!
我也知道,唐代录用人才的途径不止一条,除了进士考试之外,还有很多种考试,比如明经、明道、明字、明算等等。但在所有的这么多种考试中,惟有进士被人最为看重。一是进士的考试内容考的诗赋文章和时事评论,这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文学才华。而其它的考试多不被人看重,如“明经”先考《尚书》|、《周易》、《论语》等经文的默写,再回答考官就经书提出的问题,最后才是时事评论的写作。这是诗人你不屑一顾的,你于《南园》诗中借“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的诗句就流露出了这种不屑一顾。
韩愈真是一位君子,据史料记载,他对你考场上的不幸遭遇寄予了深深的同情。不,还不仅仅是同情,他甚至仗义执言,为你辩护,写下了著名的《讳辩》一文。尽管最后还是于事无补,但毕竟从这一件事上看出了韩愈奖掖后进、怜才惜才的品质。
或许是韩愈的推荐,或许是朝廷的开恩,可能有许多许多的或许,诗人你总算是被授予了一顶乌纱帽——奉礼郎,官品为“从九品上”的一个卑职。
且不管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慰也好,还是朝廷一种重视人才的昭告也罢,我倒觉得这是一份对你的故意的刺激。“奉礼郎”的官名原本为“治礼郎”,高宗即位,为了避高宗李治的讳,故改名为“奉礼郎”,什么九品官不可以授予,偏偏授予诗人你这样一个为了避君王之讳而改名了的“奉礼郎”。接受一项带有避讳色彩的奉礼郎的任命,诗人你当时的心情今天的我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你的心情肯定是复杂的,难以言表的。
“奉礼郎”的职责是什么呢?不妨读一读《新唐书
职官志》的记述吧:“奉礼郎二人,从九品上。掌君臣版位,以奉朝会、祭祀之礼。宗庙则设皇帝位于庭,九庙子孙列焉。”——这就是一位奉礼郎的主要差事。
我想象,当朝廷举行朝会与祭祀大典之时,诗人你协助太常寺卿引导着文武百官与皇室子孙,在李唐王朝的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穿行时,一定在想:“我何日才能位列三公九卿之列呢?”当诗人你引领众臣与皇室子孙在凌烟阁前肃穆地行礼时,你也一定在想:“我何日才能建立如图像中的二十四位开国元勋那样的功业呢?”
“士”,就是封建社会的精英,中国数千年的官僚体制都是文官制度,文臣辅弼天子治理天下成了不变的体例。文臣又绝大多数来源于读书之人,这样在每一位“士人”——读书人心中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精英情结”——辅佐天子治天下舍我其谁的“精英情结”。
诗人你在科举场上的挫折,所受的打击不可谓不沉重。难道就如此沉沦下僚吗?不!作为一位有着远大抱负的“士人”,科举场上的“此路不通”,并不意味着别无选择。敢问路在何方?你说,路就在“投笔从戎”。
诗人你李贺的青年时代正处于唐宪宗的元和(806—821)年间,唐宪宗被史家称为唐代的“中兴之主”,在历史上还算是有一番作为的君主。唐宪宗继位的前一年即是唐顺宗的永贞年,唐顺宗在位也只有这一年,“永贞”年的确也是历史上值得记述的一年。就是在这一年,王叔文与刘禹锡柳宗元发动了一场旨在削弱藩镇割据、铲除宦官专政、振兴唐代经济的革新,史称“永贞革新”,但这场革新如昙花一现,只持续了短短的八个月,就被敌对势力扼杀了。留给唐宪宗的依然是一副很难收拾的烂摊子。藩镇割据不是被遏制了,相反变得更为严重了,且不妨读一读《新唐书》记载:
元和元年,节度使刘辟反,战败伏诛。
元和二年,镇海军节度使李錡反,战败伏诛。
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元和五年才被平定。
元和五年,义武军都虞侯杨伯玉反,义武军兵马使张佐元反,均伏诛。
元和六年,溆州首领张伯靖反,还祸及播州、费州。
元和七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死,田季安的儿子田怀谏竟不经过朝廷任命,自掌节度使大权。
元和八年,振武的大将杨遵宪反叛,竟将朝廷任命的节度使李进贤驱逐。
元和九年,彰义节度使吴少阳死,吴少阳的儿子吴元济自称为代理节度使,反叛朝廷。
元和十年,訾嘉珍于东都洛阳反叛,被平定。
元和十一年,中央军多次与吴元济、王承宗的叛军交战,互有胜负。
元和十二年,李愬率中央军风雪兼程奇袭蔡州,活捉吴元济。
元和十三年,中央军与李师道的叛军交战。王承宗归降。
元和十四年,李师道的叛军被击败,李师道被诛杀。
元和十五年,唐宪宗李纯死,时人认为是宦官陈弘志所为。
唐宪宗在位十五年,由以上史料可以看出,除了“元和三年”(807)这一年外,年年有节度使拥兵反叛朝廷,大唐帝国的一统天下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元和七年,丞相李绛不由得感慨:“今法令所不能及者,河南河北五十余州。”
诗人你李贺是元和十一年辞世的,你应该听到过大唐丞相的这一声声叹息,同时,你身在朝廷,也感受过无数位将军平叛凯旋而归被封赏的盛况。于是,一个心忧天下的皇室后裔青年的热血沸腾了!金榜无名,并不等于断绝了一切立功报国的路途,好男儿何不抛弃经卷,身佩吴钩宝剑,投笔从戎。黄河南北,函谷关内外,五十州烽火连天,正是杀贼报国的用武之地。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你以酒为伴,一次次地倾吐着内心的这份渴望:“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你感叹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唐代开国功臣,哪一位是出身书生。尽管这不完全正确,比如其中的虞世南就是一位饱读诗书、诗词书法均有突出成就的文人,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诗人你的感慨也的确不无道理。如果没有隋末那一段风云激荡的岁月,没有那样沧海横流的时局,怎能成就他们的人生辉煌?
可是,一位九品的奉礼郎,到底还是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不过也难怪,谁会在意一位九品的文弱诗人的吟咏呢?
偏偏又天妒英才,就在元和十一年,你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一年,你才二十七岁!
就在你辞世的第二年(元和十二年),丞相裴度亲任征讨吴元济大军的元帅,以诗人韩愈为行军参谋长,平定了前后长达四年的吴元济叛乱,大唐藩镇割据的局面基本上得到了遏制,也完成了唐帝国重归一统的大业。本质上是诗人的韩愈也因此赢得了极大的政治资本,后官至兵部侍郎和吏部侍郎,这倒也应验了你的那一句诗:“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昔人已逝,但诗人你的诗名却不朽;天妒英才,但诗人你“少年心事当拿云”的豪情却激励了千万颗不甘寂寞的雄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常想,山比水更深奥吗?抑或水比山更辽阔?是哪一个参访河山的古人,在踏破芒鞋之后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成了古往今来,登临山水者的箴言。
山之仁,在于容纳参天古木,亦褓抱了任何一株愿意伫足的小草;既允许夜半狼嚎,空穴虎啸,又愿意开放枝叶,招待流浪的蝉嘶、迷路的啼鸟。山愿意合抱,让雨水注成湖泊,也愿意裂身,让瀑布发声。山裸露在天空之下,任凭雷劈雨打;也忍住干旱季节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燎。山仍然沉默,像一位仁者在希望与幻灭共生的人世上闭目养神。
水的流动多么像智慧之路。水从来不眷恋过往,流动是它唯一的宿命。水或回旋于礁石间,思索如何绕身而过,轻轻地扬弃了河道上的顽石,既不争辩,也毋庸和解,只派一匹青苔教导它们水的涵意。至于飘落在水面的柳絮花片,水愿意负载它们,做它们的足、却在流程里教会它们,凡是离乡背井追寻更宽阔天地者必须永远是个孤独者。水不曾允许它们在河面上发芽,遂在中途,慷慨地收留它们腐朽的体肤。就连天光云影,也无法沉淀为水的四肢。智者不宜耽溺,不宜收藏过多的身外之物。水草不断招摇、鱼群愿意繁殖以丰富水的仓廪,但水哉水哉,流动是唯一的命运,纯粹的命运。
水比山深谙随势应变的道理,烈雨只会丰沛它的力量,至于火,从来没有一场火在水面上进行。水只是它自己,千江与万川同-道宿命,朝着真理的海洋奔赴,为了呼应更辽阔的海洋的召唤;为了寻求更深沉的智慧。
两岸桃李,是挥泪的宫女;那河腹的游鱼只是一群企图牵住水袖的童子,水回答它们,这一别就是永远了。
山与水的对话,回响在天地之间。当山以洪钟形的绿意招呼,水回应以短笛。像两位久未谋面却又不曾相忘的故友,一路循声对答。
“为何你总是赶路;难道万顷田地不值得你献身?一塘鱼肥不值得你孕育?你口口声声要与海洋会合,如果千江万川不汇聚为海,这世上的生灵岂不拥有更宽广的土地,锄出他们的家园,种植他们的米粟?”山问。
“我岂能成全短暂的荣华?如果千江万川耽溺于小小的宅舍,在草树鱼粮之中慢慢耗尽血脉,谁来成全沧海?谁显示给生灵,这繁花茂林的土地上有一座无法征服的海洋,像手中的繁华之钥无法开启永生的琉璃门。我多希望微笑永远停留在子民脸上、但我更愿意海洋启示他们关于不可捉摸、无法猜测的生之奥秘。幻灭是唯一能洗尽他们脸上的油脂,教他们做一个谦卑的人,做一个缄默的人!”水答。
“那么,我是你的反面了。生之短暂是你我都知道的,我担忧狂啸的浪头席卷一切,把短暂生辰里仅有的欢乐吞没。是故,我愿意永远固守在此,至少这世上有一座高山是狂涛追赶不到的,他们可以携带妻儿到我的怀抱里躲避;我预先准备柴薪与蔬果,让他们取火升烟。所有受苦的人看到烟,可以前来分食。如果,你执意以死亡惊吓他们,我亦执意张起绿荫,让他们在此成家、繁衍,以生命连接生命,以人造人,永远抵御你的偷袭!”
“你岂能抵挡无垠之海?如果再有一群愚公,愿意子子孙孙荷锄移山,拿你来填平海洋。就算你镇住了海,而你原来的位置也变成了海。这世上,有多少繁荣的山,便有多少幻灭之海;有多少生的贪爱,便有多少死之恐惧。你我岂是为敌的,我们一动一静,一实一虚,无非为了等待一个真正认识我们的人,他站在你的巅峰吟诵水的歌谣,他坐在我的河畔,默读山的倒影。他能自你的多情中谛听我,从我的无情里注释你啊!”
山仍然盘坐,为了褓抱;水仍然奔赴,为了幻灭:仁者以身为泥,种植希望;智者只是冷冷地观照。当死亡袭击生灵。肉身还给山,而眸底的人泪属于水。
山水的对话在冰封的寒冬里沉默了。却有一名蓑衣戴笠老人,走入山林,劈枝削叶,抖落一树雪花。他削成钓竿,以竿为杖,踏着银白的雪径来到江畔。江面浮着薄冰,仿佛一江冻结的语言。”
钓叟朝无垠的江面,抛出不丝之竿,在冥冥的冰雪地,在生与死都无话可说的时刻,他只为了问安,用山的管弦问候水的歌喉。
人间自是有情痴
遣悲怀三首(其一)
元稹(779—831)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红楼梦》中有《〈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一回,说的是多病多愁的林黛玉为《西厢记》的文字和《牡丹亭》的曲词而“心痛神痴,眼中落泪”的故事。元人王实甫《西厢记》张生与崔莺莺故事中的缠绵悱恻,为什么能令黛玉如痴如醉,心动神摇?其实《西厢记》是根据一位“情痴”的《会真记》改编的,这位“情痴”就是唐代的大诗人元稹,而《会真记》又恰恰是元稹自己的传奇。鲁迅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中就曾这样介绍《会真记》:“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
何为“情痴”?“情痴”就是能一往情深的人,就是能为情而歌哭悲戚的人,元稹就是这样一位情痴!
说元稹,话元稹,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元稹是以“贞元(唐德宗年号)才子”的身份跻身大唐才子的行列的,贞元九年(793)那年,元稹十五岁,就参加了朝廷的“明经”考试,一举及第,自此赢得了进身仕途的资格。按唐代的选官制度,“明经”及第还须经过吏部的考核才能被授予官职,也就是说“明经”及第只是获得了担任官位的候补资格。
这一“候补”的时间,对才子元稹来说,的确是太长了,一“候”就是八年。贞元十八年,那时元稹已是二十四岁,吏部正要补充遴选一些六品以下的官员,元稹于是参加了吏部的这次考试。这种考试有两类,一类为“拔萃”科,一类为“宏辞”科。元稹参加的是“拔萃”科的考试。“拔萃”考试按规定必须“试判三条”,这十分像我们今天攻读MBA学位的人根据案例来做分析,只不过MBA考的商业才能,而“拔萃”考试考察的是“从政”的剖事析理的能力。
对于元稹来说,做三个“案例分析”,自然是“举笔之劳”,元稹轻松闯关。按吏部的规定,被考核的人一旦中“拔萃”科,就可以授予官职,元稹就是在这一年被授予了秘书省“校书郎”一职,一个“正九品上”的官位。说是九品官,任务就是“雠校典籍,刊正文章”,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位在皇家图书馆整理典籍的职员。
诗人元稹二十四岁那一年,对他个人的私生活来说,也是值得记取的一年。这一年,他得到了任京兆尹(也就是现代人说的“长安市长”)之职的韦大人的青睐,韦大人将自己的女儿韦蕙丛嫁给了元稹。
在此之前,元稹曾有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会真记》中张生的情史其实差不多就是元稹二十四岁前的轰轰烈烈的初恋史。
《会真记》中的崔莺莺貌可倾国,才华也不让张生,她托红娘送给张生的约会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言辞清丽且又含蓄蕴藉,即使今人读来,也是一首动人的爱情诗篇,怎不能令张生意痴神迷,一往而情深。
《会真记》可以说是元稹初恋史的独白,同时也是才子元稹对初恋的美好追忆。《会真记》的结局是张生离开莺莺赴长安应考,莺莺不久嫁与他人。一场初恋如风花雪月,付与了普救寺的断壁颓垣;一场难忘的缠绵悱恻,留在了二十四岁时的美好记忆中。
说诗人元稹是情痴,“痴”就痴在他得了“新欢”之时,并没有在记忆中抹去旧情。初恋的美好美就美在纯洁、美在无邪。遍览唐诗宋词,很难有几位诗人能像元稹那样在诗文中将自己的初恋如此不加掩饰地借传奇故事昭示世人,如果不是多情的才子,重情的诗人,是不会将这样铭心刻骨的美好记忆写成传奇,吟成诗行的。
除了写成传奇《会真记》外,诗人元稹还写了五首《离思》诗追记那场美好的初恋,其中一首至今仍脍炙人口。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唐代的诗评家范摅于《云溪友议》中说这首诗是元稹为悼念亡故的妻子韦蕙丛而作,当代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四川联合大学的教授周啸天先生则不以为然,他以元稹的另一首作于元和五年(810)年的诗歌《梦游春七十韵》为依据,从《梦游》诗中的“觉来八九年,不向花丛顾”推断出《离思》诗写于“盖自弃双文至娶韦蕙丛其间八九年也。或以为悼亡诗,误。”
这么说来,《会真记》中崔莺莺的生活原型就是双文。与初恋中的情人双文挥手告别后,竟让诗人生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慨,竟使世间所有的女子与双文相比“粉黛无颜色”,这当然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因素,但从另一角度来看,也正证明了元稹对双文曾用情至深,曾投入地爱过一回。
其实,诗人追记初恋,追记的不仅仅是一段情感,也是在伤悼美的悄然消逝,是在伤悼一段少年时光的悄然流逝。恋人美丽的容颜,少年无邪的如山百合花般的情愫,似水的青春年华,这一切都是美的,现在都从指缝中一一地悄然滑过,怎能不黯然神伤?
记得西方的小说家王尔德说过:真正的诗人眼中只有美,他不会过多地去考虑善。元稹是诗人,他为了在记忆中留住这一段美好的情愫,于是毫无顾忌地将它形之于笔墨文字,而丝毫不去想这样做是否会被人视为始乱终弃丧德败行的薄情才子。这种非议后来也的确出现了,清代的理学卫道士潘德舆在读到元稹的《会真记》、《离思》时,就写下了这样的评论:“《莺莺》、《离思》、《白衣裳》诸作,后生习之,败行丧身。诗将为天下之仇,率天下之人而祸诗者,微之此类诗是也。”毫无疑问,潘德舆将元稹的情诗鄙弃为诲淫之作,并且进而认为元稹这样的爱情题材的作品玷辱了诗歌的尊严与诗人的高贵。
读到诸如潘德舆这样的卫道士的评论,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们今天只有哑然失笑的份!卫道士的眼中是没有美的,他们的眼中只有封建秩序,只有三从四德,只有从一而终,什么都可能有,可惟独就是没有美。他们在美的面前,一个个都患上了“色盲症”!
这又不禁让我联想起了《晋书》中阮籍的故事来。
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
阮籍竟然为一位素不相识的未嫁而亡的一位少女前去吊唁,并尽情痛哭而返,让人惊讶的是他既与人家的父亲没有过从,也与少女的兄长没有交往。这在卫道士眼中看来,十有八九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可在晋代的人们看来,阮籍此举却是一位名士才有的美好举止。阮籍吊唁的不仅仅是一位少女啊,他是在为才情伤悼,为青春低回,为美而痛苦!
真的感谢我们中国历史上还有过那么一段将美置于至高无上的时期,魏晋名士晚唐诗,此言真是不虚!
写到这,我要说的就是,如果你理解了阮籍之痴,你也就能理解元稹之“痴”了。正如你想真正读懂《红楼梦》,就必须理解曹雪芹的“痴”一样,否则你就会将曹雪芹的《红楼梦》视为“满纸荒唐言”,而不能为金陵十二钗一掬“辛酸泪”,更不能深解“其中味”。
诗人元稹与韦蕙丛结为伉俪之时,元稹还只是秘书省的一位小小的校书郎。俸禄之低,低到了有时添一件新衣的钱都没有;生活拮据,拮据到了朋友来了沽一壶浊酒的铜板也拿不出。且不说玉粒金莼美味佳肴,有些日子甚至窘迫到了以野菜充饥的境地;更不提仆从如云,夫人惠丛亲自操理家务不算,有时竟然还连烧饭的柴草也难以为继。
在生活的考验面前,韦蕙丛表现出了惊人的贤惠。韦蕙丛没有叹息,没有埋怨,她选择了勇敢的面对。在夫君的面前,她没有显露出一丝名门闺秀的高贵与矜持。
丈夫衣服旧了,她将娘家陪嫁的装饰华美的箱子打开,拣几尺绸布为丈夫亲手缝一件衣裳。客人不期而至无酒相待,丈夫囊中羞涩,于是打起了妻子头上的金钗的主意。那可是蕙丛的陪嫁之物啊,可到底妻子还是没能经受住夫君的甜言软语,金钗被送进了当铺,换来了一壶壶美酒。野菜充饥,夫妻俩品来,却津津有味甘之如饴。木柴不继,韦蕙丛丝毫没有相门公主的架子,竟亲手操起扫帚和撮箕,绕着庭前屋后的一棵棵槐树收拾起落叶。有时枯叶不能满筐,还不够一天的烧饭之用,韦蕙丛竟倚着槐树,仰起头,暗暗地祈祷风再大一点,霜更浓一些,这样落叶就会更多一些。
韦蕙丛的那一双皓腕,也曾在闺房中填过词作过赋,她绣口一吐,甚至能让才子纷纷停笔,公卿自愧不如。诗人元稹将自己的妻子韦蕙丛比作东晋名相谢安的侄女谢道韫,一是因为蕙丛的父亲身居高位与谢安相似,更主要的是蕙丛的才情不减谢道韫。谢道韫才思敏捷,面对叔父谢安的即景提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她以“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力压她的兄长,更令叔父谢安对她宠爱有加。曹雪芹为了赞美林黛玉的才情,也以“堪怜咏絮才”来形容。谢道韫后来嫁与王羲之的公子王徽之,王徽之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同是也是一位才情盖世的名士。诗人元稹将自己与蕙丛的婚姻同谢王相比,赞美的既是蕙丛的才情,当然同时也是将自己自比为才子王徽之。
生活却偏偏同元稹韦蕙丛开起了玩笑,尽管元稹有着王徽之那样的才华,但不得不清贫得如同战国时的齐国贫士黔娄。诗人是在为妻子屈身下嫁自己而感叹,也是为自己不能使妻子过上稍稍幸福的生活而愧疚。
这样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生活,元稹夫妇一直持续了七年。就在第七年,突然韦蕙丛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离诗人而去。也就是在蕙丛辞世后,诗人得到了提拔,被授予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官品,虽比诗人此前担任的正九品上的校书郎与从八品上的左拾遗高不了多少,但监察御史的权力却非同小可,自然社会地位与声望也非从前可比。诗人说自己“今日俸钱过十万”,就当时的处境来说,未免不无夸张,但以俸钱请来僧道为妻子祭奠的真情却是真挚动人的。
诗人的爱妻悄然地走了,留给诗人的是往事中的一个个细节。这一个个细节在诗人的一个个不眠的夜里,一次次地复活,一次次地重现。酸涩中透着浓浓的温馨,追忆中含着不尽的愧疚——刻骨而又铭心!
怎样才能抚慰九泉之下妻子的亡灵?怎样让九泉之下的妻子舒展开平生因生活拮据皱紧的眉头?诗人在另一首《遣悲怀》中以这样的诗句作答:“唯将终生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诗人元稹以一生的相思、以一生的不眠,抚慰一颗亡灵,寄托万千追思,报答平生恩爱,这令我想起了《红楼梦》的一段传奇,想起了那灵河岸中三山石畔的绛珠仙子幻化人形以一生的眼泪报答神瑛侍者的传奇。
绛珠仙子黛玉以一生的眼泪回报前生身为神瑛侍者的宝玉,如果是情痴,诗人元稹以一生的不眠与追思来报答亡妻,又何尝不是情痴?
说元稹为情痴,另有两位女性是不能不提的,一是薛涛,二是裴柔之。
大唐近三百年历史,女子中真正当得起“才女”又闻名于世的,屈指算来,也就是上官婉儿、鱼玄机、薛涛那么几位了。
薛涛字洪度,本是京都长安人,后随父亲进入四川。不但诗赋出众,而且书法、口才、歌舞俱佳。贞元年间,韦皋任川东节度使,发现了薛涛的才华,于是将她调入我们今天所称的“四川歌舞团”。其实说白了,就是让薛涛的身份变成了“乐伎”,变成专职“侍候”他韦皋的女子。韦皋甚至准备将她荐举朝廷担任秘书省的女“校书”,因种种原因没有下文,当时的四川人钦佩她的才情,便送给了薛涛一个雅称——“女校书”。
薛涛的才名之盛,由重量级诗人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一诗就可看出:“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树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元和四年,元稹被唐宪宗任命为监察御史,视察东川,这可为元稹提供了一个接近薛涛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过元稹还是没有主动去接近薛涛,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我们无法妄自揣度。元稹在十多年后任唐穆宗朝翰林时曾以诗追忆此事,诗有小序,从中多少可以了解元稹内心世界的一角。
稹闻西蜀薛涛有辞辩。及为监察使蜀,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严司空潜知其意,每遣薛往。洎登翰林,以诗寄之。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纷纷辞客多停笔,个个公卿欲梦刀。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稹闻西蜀薛涛有辞辩”,说明元稹早就关注薛涛,并心向往之。“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表面上说的是公务繁忙,审察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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